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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少华越战亲历(一)

——“我数着他们出去,能数着他们回来吗?”
 
今年2月17日至3月16日,是中国边防部队对屡在边境挑起战火的越南军队进行了自卫还击战的四十周年纪念日。
 
军史载,1985年1月,二十军军长杨石毅之子、老山参战部队一军一师某团副连长杨少华,坚守距敌只有二三十米的“李海欣高地”上。“1·15”战斗中,在阵地上出现大部分伤亡的情况下,他毫不退缩,沉着指挥,两次在危急关头,冲上表面阵地指挥战斗,打退了越军的多次反扑,牢牢地坚守住阵地,荣立二等功一次。
 
据悉,老山战斗是中越战争后续的一场重要轮战。杨少华是那时前线中最基层的一线指挥员,也是当时唯一的高干子弟。笔者有幸在杨少华参战归来后第一时间采访了这位闻名全国的“将门虎子”。是时,杨少华——军长之子在老山前线参战的英雄事迹不胫而走,传遍大江南北。
 
网上查,杨少华的父亲、原二十军军长杨石毅已于2010年10月6日逝世,享年八十五岁。而杨少华的情况在百度搜索,竟然只有相声演员杨少华的内容。
 
时任一军某部副连长的杨少华凯旋归国后,曾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高规格的接见,并在全国各地巡回演讲。但之后,杨少华的名字便沉寂了。听说他只立了二等,便转业了。不知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另有隐情?
 
杨少华,将门虎子今何在?
原题:寻找,不是用眼睛
 
本文刊登于1985年11月南京《青春》杂志头条,获江苏省“长城杯”首届报告文学奖,被《文汇报》《南京日报》等十余家报刊转载。
 
 
本文照片部分由杨少华友情提供,其版权归原作者,特此鸣谢!
 
 
引子
 
突然间,他出名了。报纸和无线电波把他的名字传遍了祖国各地:一位将军的儿子在老山前线荣立战功了!
 
他的名字叫杨少华。
 
杨少华却说:“我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倒下了,真正的英雄还在前线浴血奋战。打了胜仗为什么要同父辈连在一起?我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道的军人。”
 
对这,我们这些记者可不能同意。我们要挖掘,要提炼,要挖掘提炼出闪光的东西。
 
 
“少华同志,你是怎样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
 
“千万不要写冒着枪林弹雨。我从来没有冒着枪林弹雨,也不敢冒着枪林弹雨。刚上阵时,我的双腿发过抖。枪林弹雨来了,我只能卧倒,或者指挥部队把火力点干掉。”
 
“没有时间做政治思想工作。我只是对我的弟兄们说,既然生活把我们安排在战场,死就要死得像样、体面。不然党也入不了,功也立不上,我也不好向你们的父母交代。这话很灵!”
 
“少华同志,在战斗最困难的时候,你和你的战友在想些什么?”
 
“记不得了。噢,想吃东西,想喝水,想爸爸妈妈,想未婚妻……”
 
真令人失望!腿发抖,想吃,想喝,想女人……
 
——这能写进文章吗?
 
于是,我们采取了新闻界流行的“诱导法”:
 
“听说‘吃亏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这首诗在老山前线流传很广。当然,战斗那么紧张,你们不一定在阵地上高声朗诵,但在脑子里总会闪出一句、两句吧?或者,哪个战士在笔记本里抄过?当然,有些情况会一时想不起来,也可能当时没有注意,不过……”
 
杨少华认真地回答:“这首诗,在我们那个阵地上没有听说过。我是打完仗后在报纸上看到的。”
 
“这……可是,当你们戴上钢盔,挎上冲锋枪,走向被战士们称为‘生死线的终始点’的李海欣高地的时候,心里总应该……”
 
杨少华苦笑了一下,沉吟起来。不一会,他说:“我心里倒是默诵过另一首小诗。”
 
“那太好了!”我们高兴极了,赶紧追问。“什么诗?能不能念给我们听听?”
 
杨少华略一沉思之后,低声朗诵道:
 
在那漫长的岁月中,
在那无数次激烈的战斗中,
我冲锋、奋战、死亡,
面对着星宿,
黑暗中我来到古战场,
我为不同的名义而战,
却永远为我自己。
 
我们不禁瞪大眼睛:
 
“‘却永远为我自己’? 这不是巴顿的诗吗?”
 
“是的,是巴顿将军的诗。”
 
杨少华似乎并未觉察到我们的心理状态,老老实实地说: “我不说违心的话。是的,四星上将巴顿!当他在一次车祸中离开人间之后,却在卢森堡那个美军公墓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六个名美军士兵安息在一起。”
乔治·巴顿将军
 
这……我们更觉茫然起来。
 
我们只得收起了诸如“诱导法”等把访问对象“驯化”的种种方法,让杨少华自由自在地说下去。
 
英国皇家军舰“赫姆斯”号上的鹞式飞机向马尔维纳斯群岛进击时,英国广播公司特派记者布雷恩·汉拉恩曾这样向他的听众保证 ——
 
“我数着他们出去,又数着他们回来。”
 
可是此刻,当杨少华率领突击排去接防李海欣高地的时候,心里却在突突叨念:“我数着他们出去,能数着他们回来吗?”
 
 
在以往的电影里,人们见惯了那些描写战争场面的镜头:嘹亮的军号,鲜红的旗帜,身中数弹依然傲然挺立的勇士……
 
可在前线,杨少华见到的并不是这些景象,也不像他来此之前所想象的那样——
 
肩并肩,头接脚,躺着的是伤员。其中也有僵直躺着不动的,但多数蜷曲着。成群成群的苍蝇,在他们脸上飞来飞去,爬来爬去。
 
到处是被炮弹撕碎的军装碎片,带着血污或粘着腐肉的碎片;
 
到处是血,鲜红的或紫黑的血;
 
到处是稀脏的绷带,胶结着脓血和尘土的绷带;
 
到处是牵人心魄的声音,苍蝇疯狂的嗡嗡声和伤员呻吟的哼哼声,以及抬动他们时他们发出的尖利的叫骂声。
 
汗泥臭、烂肉臭、屎尿臭随着亚热带湿闷的风,一阵阵地荡过来,又一阵阵地漾过去……
 
杨少华没有让部属见到这样的场面,他带领大家绕道而行。但是,他的部属和他一样明了自己这时到李海欣高地去迎接的将是什么。
 
 
走在头里的是排长邵选,几个月的前线生活,已使这位平时酷爱整洁的南京兵面容憔悴,服装破烂。
 
他身后是那个以头脑灵敏出名的“魔鬼班长”——四班长潘宏祥和以技术全面、管教严明著称的 “矮子将军”——五班长孙述标。
 
接着是沉默寡言的徐寿如,除了有时用口琴曲折地表露一下自己的情绪外,绝少使自己的感情外露的徐寿如。
 
随后是刘长林,那个食量特别大,一餐吃十个大肉包子还嫌不够的大个子。
 
还有刘中华,一位还没有获得公民选举权的孩子,曾写信叫妈妈到部队来给他洗衣服的孩子;
 
以及鲁灿新,石聪明,吕洪连……
 
杨少华用眼睛一个一个地数着他们,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拐进了一条一米宽的山林小道。盘曲的古榕,葱茏的芭蕉,大肚竹、小叶桉已经无法将这条小路遮挡,弹坑满布,炮弹呼啸……
 
“隆隆”的炮声从前面滚来,像—张巨大的阴影在杨少华心头掠过,他仿佛看见阴影张开的翅膀上,写着“死亡”两个白色大字。
 
攀登,急匆匆地攀登。
 
“跟上!加快脚步,跟上!”
 
突然—群炮弹呼啸而来……
 
“卧倒——”杨少华话音刚落,使人耳聋的巨响已经拔地而起……
 
一阵呛人的硝烟消散后,刘中华倒下了,这位年仅十七岁,还没有公民选举权的独子,瞪着眼睛,闭着嘴巴,殷红的血从胸前的军衣上渗透出来。
 
杨少华抱起他,只见他微微张开嘴巴,吐出一缕白雾似的气体。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给杨少华递烟,六十分钟后,他就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来不及看,离开人世了。
 
大家抬起刘中华,举行着无言的仪式,一个战士走在前面,把枪口冲在地下……
 
记得临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杨少华曾重新翻阅了一大堆书:《山岳丛林地战术教材》,《合成军作战手册》,《军事地形学》,《越军战术特点》……因为上级有规定,一线阵地是不准带这些书的。他既紧张又认真地逐本翻检,努力把每一个可能用得着的字眼都摄进脑海中。他相信,这是他真正指挥生涯的开始,是他决心凭借自己的力量开辟的道路的开始。这时他开始担心:自己的这些努力能否将部队安全带上李海欣高地?
 
死,没什么,但这样的死,不要说与将军的理想无缘,与记功部门也无缘,对于弟兄们来说,甚至连火线入党的申请都不一定能批下……
 
杨少华突然低声喝令:
 
“加速前进!”
 
(未完待续)
 
 
文 | 吴东峰 胡松植
编校 | 杨梅
图 | 杨少华友情提供 部分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吴东峰,兵头将尾一大校。大校者,大笑也。笑看大江东去,浪花淘尽英雄。曾面对面采访过肖克、王震、许世友、陈士榘、陈锡联、张爱萍、王平、张震、李德生、刘华清、尤太忠等二百余名开国将军,著有《开国将军轶事》《寻访开国战将》《长征,细节决定历史》《他们是这样一群人》《开国战将》《东野名将》《毛泽东麾下的将星》等,共计一百多万字,被称为“中国将帅纪实文学第一人”、“开国战将经典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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