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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洲致悼文:耿耿在念

(耿耿任“英雄八连”二班副班长时的照片)
 
我亲爱的战友耿耿3月29日晚去世了。30日早晨,他在法国的女儿打他电话总不通,便报了警。打开房门,发现 他卧倒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饭菜,未吃。医生检查是猝死。
 
耿耿仅比我大一岁,而且一向没听说有什么病,怎么说 走就走了呢?生命既无常又脆弱,令人唏嘘。
 
耿耿的父亲易若侠曾是我爸爸的直接上级。解放浙江时, 他爸爸任187团政委,我爸爸是后勤主任。他爸爸后来牺牲了,据说是被特务害死的。那时耿耿已在母亲耿玲腹中。耿玲带着耿耿一直在家乡生活。1969年,已在农村插队一年的 耿耿来到部队,我爸爸一见面就说:“像,太像易政委了!”耿耿和我一起在187团“英雄八连”,我当班长,他当副班长。一生中我们一直以最初职务相称:他叫我“班长”,我叫他“班副”。他写信总署名“你的二班副”。
 
耿耿是美男子。班上一个农村娃曾说:“看人家副班长,咋长成恁俊的模样哩!”他爱清洁,每天晚上有洗身的习惯,不止一次被我嗤笑。可训练起来耿耿毫不含糊。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白皙的皮肤很快变得粗糙。他进步很快。我当排长后,他接替我当班长;我调团部后,他接替我任排长。他入伍比我晚一年,却比我早入党,而且后来成了我的入党介绍人。
 
1972年,我上大学,读英文专业。两年后,他也上大学,读俄语专业。我上学时开始写书,他毕业后开始写书。我俩生活轨迹几乎完全相同。我们有着共同的情趣和爱好。都会吹口琴。都爱音乐。一天,我突然问他:“你看过《女跳水队员》吗?”他说:“看过呀,是我创作的呀。”他开玩笑,因为编剧名字也叫耿耿。我们都喜欢这部电影的主题曲。我当即写下简谱给他。大约在2012 年,他把保存了四十多年的这张纸回赠我,我如获至宝。就在六天前,我还把几个外国音乐家高吭《青藏高原》的视频发他,他回:“好听。”我们是两代人的情感,五十一年的战友。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流。
(刘亚洲手写,耿耿保存了四十多年的《青少年运动员之歌》歌谱)
 
与耿耿相比,我有三不如:
 
①对老部队感情不如他深。几十年来,我与“英雄八连”一直有联系,全靠耿耿维系。九十年代初,我倡议成立“老兵基金会”,率先捐出稿费,是由耿耿一手操办的。几乎所有的战友都与耿耿有联系。他成了一个驿站,把战友的邮包送给我,把我的邮包送给战友。老部队在条件恶劣的黄土高原上,已记不清他跑了多少趟。我一直想,北京不是他的家,“英雄八连”才是他的家。我有一句话在老部队传得很广:“耿耿是上天给‘英雄八连’派来的。”
 
②下苦功不如他。耿耿出版了不少作品,如长篇小说《丁香》、长篇纪实文学《我们这一代》等。我写东西,全凭感悟;他写作品,深入生活。《奋斗》是描写我爸爸和 187 团战斗经历的书,书中提到的王在希、张春礼、宋加奎都是爸爸的生死战友,理应与我更近,可我一次也没去看望过他们,采访过他们。与耿耿相比,我觉得自己很渺小。他还写了一些六十三师和“英雄八连”的书。我曾模仿一个伟人的口吻说:“应当给耿耿奖励一个像泰山那样重的奖章。”
(2013年,刘亚洲和耿耿在六盘山和尚铺,当年他们曾一起在此驻训。)
 
右为耿耿。
 
③不如他艰朴、寡欲。耿耿的爱好除了写作,就是保持与战友的友谊,不见他生活上有过多追求。任何时候他都穿着一身旧军装。昨天,干休所领导与无法赶回国的耿耿女儿视频时问:“送你爸爸走,穿什么衣服?”女儿:“我爸爸一生最爱军装,给他穿一套新军装吧。”可是由于发现太晚,耿耿腿已僵硬,并且是倦曲的,军装穿不进去。听此,我流泪了。耿耿的家十分简朴。我看到了他离开时家里的照片。他家的大床上整整齐齐地盖着铺单,从不使用。他平时只睡在双人沙发上。沙发上铺着床单,放着靠枕。也许这个狭小的空间能给他安全和尊严感吧。两头的单人沙发,一个整整齐齐地放着他换下来的衣物,连袜子都规整地摆好,另一个盖着报纸。这个特殊的冬春,所有人的家中都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耿耿绝然地宣告了它的闲置。这几平米的地方,就是耿耿给自己划出来的餐厅和卧室。昨天,他就是坐在沙发上准备吃饭时倒下的。这令我伤心。
(耿耿著《我们这一代》)
 
我想去为副班长送行,被告知:绝对不行。火化时,除殡仪馆工作人员任何人不得到场。火化定为4月1日。副班长,那天,我会打开一瓶酒,面朝八宝山,为你送行。我还会像一个老兵一样向你喊出标准的口令: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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