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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记忆】吴东峰:改革之初温州一个小镇的“奇闻”

 

 《金乡奇闻》发表前后经历
 
《金乡奇闻》是1981年7月,笔者与顾国璞、葛林宥在《瞭望》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全文2千字左右,今天重新读它,恍如隔世,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更会觉得匪夷所思,这也能算奇闻吗?
 
这篇文章里所写的人和事,在当时的温州,浙江,甚至全国都是匪夷所思的奇闻。为什么?因为在当时,虽然城市的个体户已经悄悄出现,农村的大包干也在偷偷进行,但私营经济仍然还是“万恶的资本主义”,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也许是最早报道温州改革开放后私营经济发展的文章,其人其事,其景其情依然历历在目,至今难以忘怀。
 
本文另两位作者,顾国璞时任新华社南京军区分社社长,葛林宥时任温州军分区宣传科科长。他们都是我从事新闻工作的良师益友,可惜均已逝世多年了。在改革开放40周年之际,谨发此文纪念改革开放,并纪念为温州改革开放宣传做出贡献的两位同行前辈。
 
 
 
金乡奇闻
文 | 顾国璞  葛林宥 吴东峰
 
 
在浙江南部沿海,人们传播着一个神话般的新闻:平阳县金乡人富得流油了,没有职业的流浪汉不到两年就成为万元存款的大户;潦倒困难户盖起了三层新楼;一个普通家庭妇女的收入比县委书记还高。
 
情况果真如此吗?
 
小小徽章值千金
 
 
走进金乡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迎面扑来。区委书记对我们说,你听,这是一支金乡人由穷变富的进行曲。
 
金乡人把自己的村镇称为“金舟乡”,朝思暮想富裕起来。但是,多少年来,他们的愿望就像水中的月、空中的云随着时光流逝而化成泡影。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扫去了金乡人心头的愁雾。当时,镇党委落实三中全会精神,发动群众想办法开财源。于是,有几个会雕刻的手艺人想出了做徽章的点子。
 
有人说:“这是米粒之珠,吐光不大。”其实,芝麻多了也喷喷香。就拿校徽来说,每枚值两角多钱,一千万枚呢?就有二百万元钱的产值哩。
 
1979年春节刚过,有人预感到党中央不久会给刘少奇同志平反。于是,他们精心设计了一种“怀念刘少奇同志”的纪念章,这个纪念章图案美观、工艺精巧。生产出来以后,很受群众欢迎。
 
金乡人还研究社会需要,探索人们的心理活动和各种爱好,把业务越搞越活。他们印制的洗澡票、饭菜票、扑克牌、产品说明书,合格证、毕业证书等,畅销各地。
 
金乡人就依靠这些不起眼的个体和小组的手工劳动,挣了大钱。去年一年光报了税的收入就有八百多万元。
 
写字也写笑了
 
 
我们在金乡街上漫步,很少看到闲人。街头巷尾,男女老少,人人都在忙着手中的活儿。“一寸光阴一寸金”,这句古语在这里得到真实的体验。
 
56岁的唐怀清在旧社会以刻图章为生,刻行草隶篆都有一定水平。但是,他这些长处,过去一直没有发挥的机会。自从镇上开始从事徽章生产以来,他就专门给人家写字、设计图案。写一个字,一角钱,有时忙得一天到晚不得闲,他常常写字写得笑了起来。
 
劳动致富把人们的精力吸引过来了。从一九七九年以来,金乡镇犯罪率迅速下降,民事纠纷大大减少。我们走遍整个金乡,只看到一个摆测字摊的老人,比较冷清地坐在路口。
 
谋  生  易
 
 
在金乡镇街上,一个50岁左右的妇女推着一辆手推车,一家一户地去送开水。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一打听才知道,每瓶收费四分。烧开水,送开水,这是金乡家庭手工业兴起后带出来的一个新的服务业。目前全镇以烧开水为生的就有40户。
 
还有排列在街道两旁的各式各样的小吃店,以及个体或集体经营的理发业、家俱业、土木建筑业,既方便了群众,繁荣了市场,也为金乡人谋生就业开辟了新途。
 
据金乡镇委统计,两年来全镇收入万元以上的户,占总户数的百分之五,千元以上是多数。现在仍然穷困的只有3户:一户因本人长期生病,儿子残疾;另一户是痴呆,镇里几次安排他搞手工劳动都学不会;一户是二流子,不肯劳动,现在也开始摆小摊子了。
 
信用社主任陈礼钏告诉我们,最近几年金乡镇人民的储蓄余额一直在大幅度上升。
 
党委书记成了“困难户”
 
 
金乡镇的早市十分热闹。
 
肥胖的梭子蟹,鲜嫩的大海虾,活蹦乱跳的鲜鲫鱼应有尽有;猪肉案上瘦的、肥的、排骨、五脏供应充足;从各地挑来的花菜、大蒜、小白菜、韭菜、菠菜等任人挑选;还有当地人们十分喜爱吃的精白细粉干,一担一担地摆在那里。
 
这几天,菜市上最吸引人的还是“初夏时有,月余则无”的大鲥鱼,一条足有八九斤,分外引人注目。不少人一条一条地拎着往外走。只有镇委书记在旁边转来转去,下不了决心。一条鲥鱼十几元钱,对于他这个23级干部来说,那要占他月收入的四分之一呢。
 
对于这种现象,许多拿固定工资的人直摇头,说,“这还了得!”的确这样,长期以来,人们总是羡慕那些有固定收入的干部和工人。农民形象地说:“你们好啊!一个月就是一头大肥猪!”
 
可是,在今天的金乡,情况有了变化。区委副书记曾云超原来是部队干部,他刚退伍时带了四千元复员费,盖了两间新房,他爱人也有固定收入,所以全镇的人都很羡慕他们。可是,现在四周新盖的幢幢楼房,都比他们家的漂亮。
 
这种现象到底好不好?镇委书记黄德余的一席话很发人深思。他说:“如果全镇人都穷,只我当书记的一个人富,我这个镇委书记就干不下去了。如果全镇人生活都超过我,还愁我这个镇委书记没有饭吃啊!我们干革命的目的,还不是为了让老百姓都富裕起来?哪有共产党人怕老百姓富起来的道理呢?”
 
后记:《金乡奇闻》采写日记摘要及几点补充
 
1981年4月23日  星期四
上午,我们看材料。下午本来准备到金乡,后来因为(温州军分区)董寿昌副政委明天要走(平阳),为了搭他的车子,(我们)只得等到明天走。
 
1981年4月24日  星期五
上午七点半,和董寿昌副政委、顾国璞社长、葛林宥科长一道驱车到平阳。中午,天很热,在平阳吃饭后,即又和顾、葛乘轮船到金乡,一路上油菜黄,杨柳青,波光荡漾,一派江南水乡图。
 
船上遇一位信“道礼”(耶稣)的中年人,30岁,手不释卷读《洪荒甘露》。他说:“真理只有一个,那就是圣经。一个人在天要相信上帝,一个国家要相信主席,一个家庭要相信父母。”
 
有一个瞎子,坐在我对面,卖票证的。一个小伙子很奇怪,掏出一张电影票给瞎子,问他:“是什么?”瞎子微笑着,把电影票摸来摸去,答:“电影票。”
 
我把一张饭票给他,他只摸一会儿,就说:“饭票。”
 
另一个人拿出三斤的粮票给他,他一摸,就说:“三斤的粮票。”
 
一角钱,二角钱,五角钱,他都能区别出来。(后略)
 
船外下起了雨,我们三点到金乡。
 
晚上,采访金乡区委副书记曾云超、镇委书记黄德余。
 
1981年4月25日 星期六
上午,金乡镇镇委书记黄德余带我们参观了几家富起来的群众新居,一栋栋新楼。这里的群众确实富起来了,有存款千元以上的数不胜数。
 
中午,在郑书记家吃饭,菜有鲥鱼、江蟹等等。
 
下午,我们租了一条小船,三个人包了。一直开到鳌江,后又搭董寿昌副政委的车一道回温州。
 
1981年4月28日  星期二
上午,与顾社长、葛科长一起研究金乡稿子怎么写。
 
下午,温州地委副书记张维森设家宴,我与顾社长参加。(张维森是抗战老干部,他是平阳县委前任书记,后任书记是吴俊祥,张维森、吴俊祥都是抗战老干部,与家父母为至交,“文革”武斗中,张、吴两位叔叔曾在我家避过难)。
 
1981年4月29日  星期三
今天与顾社长、葛科长继续研究金乡的稿子如何写? 初定题目为《金乡奇闻》。
 
1981年5月6日  星期二
继续写《金乡奇闻》。
 
1981年5月7日  星期日
《金乡奇闻》稿子脱手,我带回家誊抄。
 
1981年5月21日至1981年5月30日
这一段时间,写了两个稿子,一个是《雷锋连长学雷锋》,一个是《金乡奇闻》。
 
1981年6月11日 星期日
顾社长打电话来,讲《金乡奇闻》一稿,《瞭望》编辑部要用,并要求配几张照片。幸好在金乡采访时,我顺便照了几张照片,想不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下午,我把金乡照片放大出来,寄出去了。(由于时间久远,日记中的有些字迹难以辨认,如有错误,敬请体谅并指正)
 
几点补充:
 
一、最早听说金乡奇闻的故事,实际上是到金乡采访之前。时任平阳县委书记的张维森到南京治脚病,脉管炎。一次宴请我和同在南京军区机关工作的陈如奏,一起就餐的还有一位姓潘,是张书记的秘书,他十分健谈。就是这一天,我们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听潘秘书讲述金乡人富得流油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讲金乡人买卖东西不是用手点钱,而是用尺子量、用秤秤。金乡全镇都在做徽章生意,并把徽章生意做到了全国各地。
 
二、本文第一作者顾国璞,政治敏锐,思想解放,是改革开放的热情宣传者。记得党的三中全会后,他下部队采访,宣传党的三中全会精神可滔滔不绝讲三四个小时。当他听说金乡奇闻的故事时,立即意识到它的新闻价值所在,带领我们前往金乡采访。那时的老一辈记者忧国忧民,立足本职,心怀天下,写的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在基层也有一些“无冕之王”的地位。
 
三、在由平阳前往金乡的船上,顾国璞就开始了随时随地随人采访的战地记者作风,向乘船的旅客采访,拿出参访本记录。当时船上的旅客也对金乡奇闻议论纷纭,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有的说,工人不上班了,农民不种地了,是搞社会主义吗?有的说,老百姓有饭吃了,富起来了,有什么不好的。
记得当时一位干部模样的旅客指着河边荒芜的田地气愤地说:“现在农民都不种田了,都去金乡卖徽章了。这怎么得了呀!”我看到顾国璞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久。他在船上还自言自语:“工人不上班,农民不种田了,都去做生意了。这样的情况也不好吧?”听到这里,我当时觉得这篇稿子可能会写不成了。
 
四、4月25日晚,我们采访了金乡的干部,第二天在金乡镇采访了一整天,金乡镇以徽章为主体的私营企业热火朝天的情景,深深地震撼了我们,感染了我们。《金乡奇闻》的内容就是这一天采访的真实记录,日记上没有来得及记下更多。
 
五、由于顾国璞曾在温州军分区工作过,与当地干部有着很深的交往,因此写这篇文章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他曾为写此稿与有关当地干部争得面红耳赤。在温州采访期间,他与温州市的许多干部接触过,交流过,那时对金乡奇闻的报道,反对者多,支持者少。温州以后改革开放的进程艰难而曲折,也是难免受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局限性的影响。
 
六、我的4月29日日记记,“此稿初定题为《金乡奇闻》”,这个标题也是顾国璞提出来的,现在回想起来颇有深意。
 
七、此稿从写作到发稿,也是一波三折,不太顺利。开始我们给新华社解放军分社发稿,编辑部认为此稿太敏感而没有发通稿。于是我们又将此稿转发《瞭望》杂志和对外部,结果《瞭望》对原稿删了三分之一,谨慎编发了;新华社对外部对此稿则很重视,全文加照片在《中国日报》(英文版)上用了一个整版。那时的《瞭望》杂志有第二《红旗》之称,经常报道中南海的声音,尽管编辑部对《金乡奇闻》一稿进行了删节、改动、浓缩处理,但发表后仍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许多报刊进行了转载。
 
八、金乡奇闻的背景,除了党的三中全会的鼓舞外,还有两个重要因素不可忽略。一是当时文革结束,温州的派别斗争后造成的无政府状态,使私营经济钻了行政缺位的空子,乘机发展起来了;二是温州沿海地区的走私活动,为温州私营经济的发展提供了充裕的原始资金积累。这些认识,我们在原稿上也都写到过,但也都被删节了。
 
 
吴东峰摘记于2018年12月10日
 
(本文图片均为吴东峰所摄)
 
 
作者简介:
吴东峰,兵头将尾一大校。大校者,大笑也。笑看大江东去,浪花淘尽英雄。曾面对面采访过肖克、王震、许世友、陈士榘、陈锡联、张爱萍、王平、张震、李德生、刘华清、尤太忠等二百余名开国将军,著有《开国将军轶事》《寻访开国战将》《长征,细节决定历史》《他们是这样一群人》《开国战将》《东野名将》《毛泽东麾下的将星》等,共计一百多万字,被称为“中国将帅纪实文学第一人”、“开国战将经典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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