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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簰州湾(二)

泥巴裹满裤腿
汗水湿透衣背
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却知道你为了谁
为了谁为了秋的收获
为了春回大雁回
满腔热血唱出青春无悔
望穿天涯不知战友何时回
你是谁 为了谁
我的战友你何时回
你是谁 为了谁
我的兄弟姐妹不流泪
……
 
  
 
五营车队素描
 
紧急集合的哨音在营区发出尖利的鸣响。199名官兵乘坐8辆车,在柏油路上风驰电挚般急驶。
 
不到2分钟,舟桥旅五营三个连队全部集合完毕。五营营长吕六荣简短地讲明任务,队伍立刻出发。
 
若是往常,今天部队会照例放假一天,过这个属于军人自己的节日。而今年则不同,长江至6月中旬入汛以来水位持续升高,舟桥旅的部队同沿江省份的许多部队一样,始终保持一级战备状态,随时准备上堤抢险。
 
途中,同时接到抢险命令的空军某高炮团的车队也融汇进来,总数超过17辆军车的绿色长龙在通往簰洲湾险段唯一一条柏油路上风驰电挚般急驶。
 
抗洪铁流在滚滚向前
和所有的共和国部队一样,五营虽然组建于和平时期,但它仍保留着具有中国特色军队的一切结构、系统、组织,甚至基因。
 
她的装备并不怎么先进,水上救护的装备冲锋舟、门桥等都是七十年代的而通讯联络仍然靠老电影中常见的步谈机,但掌握装备的官兵却能把它的作用发挥到极限;
它的组织系统70多年来没有太大的变化,和当今世界发达国家相比,凸现出许多缺陷和弱点,如科学性和有效性,但它的控制力和凝聚力,则是任何国家的军队难以比拟的;
 
这个组织里的成员大多数仍然和他们的父辈一样出身于农村或者城镇职工,文化素质并不高,他们和中国下层群众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因此他们忠诚、勇敢、质朴、耐劳,并没有西方军队统帅们所担忧的“软骨症”和“富贵病”的流行;
 
最具有特色的是这支军队的一整套政治工作制度,“过时论”也好,“取消论”也好,“空谈论”也好,总是难以否决它的存在,这个被中国军队称作“生命线”的东西,始终在各个方面顽强地生生不息地发挥作用,弥补着目前存在的装备、科技、供应等物质力量的落后和不足。
 
如果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共和国的“坚强柱石”,那么作为这支军队中的营级单位,则是这根“柱石”中的一块基层“基石”。
 
十七辆车的抢险车队载着“基石”前进 
营长吕六荣和16连连长孙仲桥乘坐第一辆车,这位被称为抗洪抢险的“急先锋”的全营最高长官,每次执行任务总是冲在最前面,他似乎并不是靠指挥和命令,而是靠身体力行、模范作用履行他的营长职责。此刻,他们双目紧紧凝视着前方,恨不得插翅飞向出事地点。
 
第二辆车坐着正在这个营蹲点的旅政治处副主任丰跃进,这位看上去有点文弱的政工干部,手里握着这个车队唯一的一台手机,随时保持着与上级的联络。他没有想到,正是他这台手机成了维系199人生命安全的“救命机”。
 
舟车连的骨干全部按预定方案下到各舟桥连担任了汽车驾驶员。教导员周光明带领52位官兵,分乘两辆汽车紧跟在全营后面。作为政治工作干部,他没有深造过,也不懂得那么多的深奥理论,是“土生土长”那一类典型。上面传达的“长篇大论”到了他这里,便会被他“贪污”掉,变成了几句简短的鼓动语、或者是士兵们所喜爱的“粗话”。上车前,他把党员骨干召集起来,作了简短的动员,他的话总是那么简短有力,鼓动人心。
 
在这个车队,年龄最大、职务最高的是湖北省军区副主任戴应忠,这位面目慈祥、文质彬彬的将军今年55岁了,一看就是以事业为第一生命的“工作狂”的形象。毋庸置疑,在我们军队里,也有一些投机钻营,以权谋私的腐败分子,但也有许多“工作狂”们则以无私奉献的精神和行为,无比艰难地支撑着人民军队的光荣传统和光辉形象。
 
戴应忠将军此刻正从容地坐在指挥车上闭目养神,他太疲劳了,已经在数十公里长的长江干堤上守了整整11个昼夜。他压根就没有奢想,几个小时后,他将作为共和国第一位被洪水冲走的将军,成为全国人民关注的新闻人物。
 
五营的连排干部分坐在各个车上,16连连长孙仲桥、指导员邹友根;17连连长欧阳锡水、指导员张超文;舟车连连长陈传德、指导员裴道清……从他们黧黑的皮肤,就可以看出全是清一色的“实干家”。他们都是大专文化水平,还有的是研究生,他们不无抱负和理想,但他们所处的位置,使他们深深懂得,要带好一个连队,最重要的是实干,是奉献精神和牺牲精神。
 
缔造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毛泽东有一句名言:“军队的基础在于士兵。”湖北人民十分熟悉五营的士兵,称他们为“三色兵”:
 
由于在抗洪抢险中长期受洪水浸泡,下身发白;烈日暴晒,上身发黑;蚊虫叮咬,全身都是红疙瘩。
 
坐在车上的“三色兵”,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说笑话调剂精神,一个月来,超负荷的抢险救灾,已使他们极度疲劳。就在昨天,湖北省军区司令员贾富坤来看望刚从堤上撤下的五营战士。
烈日下,贾司令面对着满身泥污的战士们,想说几句慰问和感谢的话,可是眼前的情景却使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也想在将军面前站得精神一点的“三色兵”,竟一个个相继倒下,个别竟鼾声响起。
 
性格火爆的贾司令员此时没有发火,而是果断地挥了挥手,哽咽着嗓门宣布:“休息!”
 
是啊,他们确实是太需要休息了。
 
第4号车上有两位新战士,一位虎头虎脑,一笑就露出白牙的杨德文;一位大手大脚,爱开玩笑的叶华林,他们是“三色兵”中的突出代表。17连新战士杨德文和叶华林,参军才半年多,就光荣而骄傲地成了“三色兵”中的一员。
 
经过这次抗洪抢险他们都成熟了许多,原来想当三年兵回家找个好工作的叶华林,现在想的是“火线入党”,此刻他兜里正装着写了一半的入党申请书;而杨德文呢,想得更实际些,想在这次抢险中,多救几个人,听老兵说救了十个人就可以立三等功,这个目标他估计自己完全能达到。
 
两位年轻的战士此刻正在车上说笑话,他们水性好,都报名参加了营里的“抢险突击队”,因此他们也不会想到,此行他们正在走向死亡的深渊,当实现自己立功、入党愿望时,他们已经走完了人生历程,长眠于簰洲湾的滚滚波涛中。
……
 
大坝决口。
几层楼高的洪水,排山倒海般地向公路上的车队扑来
 
抢险车队加速往前赶去。
 
突然,路的两边发现了大水,地势低的地方已漫上了公路。汽车只能依靠路标前进,同时,官兵们看见有许多老百姓扛着包裹、行李、扶老携幼往回跑。
 
水越来越急,开在前面的汽车接连发生熄火,车队前行受阻。
 
这时,五营车队的官兵并不知道厄运已经向他们逼近。就在部队出发后的几分钟,他们奉命赶往抢险地点——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簰洲湾内中堡村段垸堤突然决口,几层楼高的洪水像挣脱羁绊的狂龙排山倒海般地奔涌而下,向公路上的车队扑来,向堤下一镇一乡29个村庄扑过来。
 
五营的车队是在离堤坝200多米远处的公路上与洪水相遇的。此时,大约8点半左右。
 
官兵们没有想到水会涨得那么快,才几秒钟的功夫,就漫过了车轮,17辆车全部熄火。
 
洪水如排山倒海,万马奔腾,呼啸而来,汹涌而下。车队被冲垮了,五营被冲散了,官兵们被冲得七零八落,水面上一片混乱,风声、浪声、呼叫声联成一片:
 
“指导员,你在哪里?”
 
“三班长,我在这里!”
 
“小王,快拉住我的手。”
 
“连长,我不会水……”
 
“不要慌,我来了。”
 
……
 
但这种混乱很快变成了有序的搏击,就像细胞分化后的重新组合,营自为战变成了连自为战,连自为战变成了班自为战,班自为战变成了小组为战,官兵们三五成群,手拉着手,在风浪里搏击,在洪水中沉浮。
 
没想到三令五申禁用的手机成了“救命机”,丰副主任在洪水中高高地举起手机,四位身强力壮的士兵把他抬上岸
 
——乘坐第一台车的营长吕六荣打开车门,向后望去,才意识到危险来临。车队中间的几台红岩牌重型牵引车只一忽而功夫,就连掀几个跟头,卷入了洪流,他跳下车大声喊道:“快,往堤上冲。”
 
危急中,副主任丰跃进想到了随车一同来指挥抢险的省军区政治部戴应忠将军;想到了一营紧急出动的199名官兵和空军部队的战友……
 
大堤溃口,必须把这突如其来的遭遇报告给上级,赶快来抢救危险区的群众。整个车队唯一一个可以与外界联系的通讯工具,就是丰跃进随身携带的手机。 
 
这是救命的手机,水漫过了丰副主任的胸前,他不顾一切地把手机高高举起,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保护好手机,冲出去。
 
听到营长喊声后,从车厢里跳出的44名战士一起集聚起来,三五成群,手拉着手,向大堤冲去。另一部分士兵主动组成了一道人墙,层层叠叠族拥着丰副主任,丰副主任始终举起一只手,高擎着手机。四位身强力壮的士兵救他上岸。
 
前面写到舟桥旅徐旅长九点钟接到的报警电话,就是丰副主任他们上岸后打来的。
 
指导员裴道清大声下令:
“党员干部,脱下救生衣,统统给老乡。”
 
暮色中,舟车连指导员裴道清跳下最后一辆车,命令车上24名战士涉水向堤上奔进。
 
水越涨越高,一会儿就齐过腰际。快看到江堤了,前面100米处,有一排冲天巨浪咆哮着迎面扑来。
 
“堤决口了”,形势万分危急。老百姓大呼小叫的“救命”声凄厉而令人震撼。
 
在这紧要关头,裴道清指导员果断向一排长挥着手,说:“分两路,向制高点撤,不会水的跟一排长;会水的跟我来,保护群众走。”
 
裴道清大声下令:“党员干部,脱下救生衣,统统给老乡。”
 
他和共产党员们带头脱下救生衣给求救的老百姓穿,战士们一看干部党员脱下救生衣,也纷纷脱下自己的救生衣。
 
这时,旁边停着的一台手扶拖拉机上,两位老太太在拼命呼救:“解放军救命。”战士屈代峰和黄文勇二话没说,大步奔过去,将老太太抱下车。
 
说时迟那时快,翻滚的洪水已经淹到了胸前,此时,往前冲无疑是一次冒险,而往后撤,也不知道岸在何方了。
 
几个不会游泳的战士紧张地叫:“指导员,我们怎么办?”
 
跟着队伍里的老乡们也都紧紧地拉着战士们,生怕他们跑了似的,裴道清往四周一看,左后方约300米处有一块地势稍高的小村庄。他大喝一声:“要死死到一块儿,绝不让任何一个人拉下来。”
 
他让大家手拉着手,胳膊挽着胳膊,二班长和一排长在前面开路,五班长在中间负责前后接应,自己在最尾断后。
 
水越来越急,浪,越来越大。
 
队伍中,不时有人被洪水一次一次卷走,战士们都一次一次奋力将他拉回来。战士刘明安、周红杰、许仲淼、祁从勇、索治国等每人背着一位老人或小孩,吃力地在齐胸深的水中探摸着前进。几十个人,紧紧地连在一起,仿佛一艘生命之舟,在洪水中顽强地拼搏。
 
“要死一起死,决不丢下一个人!”
集体的力量使他们战胜了危险。
 
簰洲湾决口时,16连官兵乘坐第五、第六号车,快速前进,就要到合镇乡出现大堤了,一股巨大的洪水猛烈地拍击着汽车挡板,车颤颤微微的,随时有被冲翻的危险。
 
连长孙仲桥和指导员邹友根几乎同时站到本连卡车驾驶室的蹋板上高呼:
 
“不要慌乱,先扯篷布,穿上救生衣”。
 
“三人一组,五人一群,脱掉外衣,减少阻力。”
 
邹友根所在的那辆车上没有任何工具,手扯篷布来不及了,大家一时束手无策。正在这时,只见从半路上拉上来的那位穿红衣服的妇女,几下扯开包裹,取出一把铮亮的剪刀,指导员嗓子一热,双手接过剪刀,也不知哪来的力量,连往汽车伪装篷上戳了几个大洞,他戳开一处,战士们就撕开一处,几下子就把篷布掀掉了,为站在车上的官兵和百姓们赢得了短暂的时间。
 
正在这时,车被汹涌的洪水冲倒了,连翻了几个筋斗,20多个人在跳入水中的一刹那间被冲散了。
 
邹友根凭借自己当舟桥兵练就的好水性,几下跃出水面,四周寻找自己的战士:“不要慌,要注意保存自己,抢救群众。”
 
5号车上有5名群众。连长孙仲桥将人员分成两组,命令2排长张相林带一组人,负责车上不会游泳的新战士的安全,自己则率领六班长冉斌、战士朱海军、赵志林、罗伟峰、卢献海保护车上的两名妇女、两个小男孩和两个老大爷。
 
连长孙仲桥带着24名官兵,在洪水将汽车冲倒的一瞬间,一齐跳进水里。
 
在滚滚洪水中,16连官兵始终保持着集体的队形,他们大声喊着:“决不丢下一个人”,“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口号,队伍两次被洪水冲散。大家奋力游到了一起,一米一米,一寸一寸地划向岸边。
 
(未完待续)
 
文 | 吴东峰  杨建华    
编校 | 杨  梅
图 | 吴东峰私藏  部分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吴东峰,兵头将尾一大校。大校者,大笑也。笑看大江东去,浪花淘尽英雄。曾面对面采访过肖克、王震、许世友、陈士榘、陈锡联、张爱萍、王平、张震、李德生、刘华清、尤太忠等二百余名开国将军,著有《开国将军轶事》《寻访开国战将》《长征,细节决定历史》《他们是这样一群人》《开国战将》《东野名将》《毛泽东麾下的将星》等,共计一百多万字,被称为“中国将帅纪实文学第一人”、“开国战将经典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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