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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少华——将门虎子今何在?(一)

(原标题:寻找,不是用眼睛)

1985年5月6日上海《文汇报》刊登吴东峰采写的报道《将门虎子》

《芳华》背后是最真实最残酷的战场

一位军长之子在老山前线的精神炼狱

尘封三十三年后的寻找

本文刊登于1985年11期南京《青春》头条号,曾获江苏“长城杯”首届报告文学奖,并在当时《文汇报》、《南京日报》等十余家报刊转载、连载,影响颇大。今日再刊,与朋友们一起回顾那即将被历史尘掩了的战争故事。

笔者有幸在杨少华参战归来后第一时间采访了这位闻名全国的“将门虎子”,与胡松植先生合作,撰写了他在李海欣高地轮战的故事。是时,军长之子——杨少华在老山前线参战的英雄事迹不胫而走,传遍大江南北。

1985年1月,二十军军长杨石毅之子、老山参战部队一军一师某团副连长杨少华,坚守距敌只有二、三十米的“李海欣高地”上。“1、15”战斗中,在阵地上出现大部分伤亡的情况下,他毫不退缩,沉着指挥,两次在危急关头,冲上表面阵地指挥战斗,打退了越军的多次反扑,牢牢地坚守住阵地,荣立二等功一次。

李海欣高地位于中越边界老山前线,1984年5月17日,参战部队某团八连三排代理排长李海欣奉命率领14名战士守卫142号高地,克服种种困难,坚守高地五十五昼夜。特别是在7月12日的防御战斗中,李海欣指挥14名战士,同我军十倍之多的越军浴血奋战,身负重伤后,仍坚持战斗,直到生命最后一息。142号高地的战士们,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激战,牢牢地守住了阵地。李海欣等十五位同志,被大家誉为“十五勇士”,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保卫的高地,被称为“李海欣高地”。

三十三年过去了,网上查,杨少华的父亲、原二十军军长杨石毅已于2010年10月6日逝世,享年85岁。而杨少华的情况在百度搜索,竟然只有相声演员的内容。

据悉,时任一军某部副连长的杨少华凯旋归国后,曾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最高规格的接见,并在全国各地巡回演讲。但之后,杨少华的名字便沉寂了。听说他只立了二等功,便转业了。不知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另有隐情?

杨少华——将门虎子今何在?

胡松植、吴东峰采写的《寻找,不是用眼睛》在《青春》杂志头条刊用,并获“长城杯”报告文学大奖


 

引子

突然间,他出名了。报纸和无线电波把他的名字传遍了祖国各地:一位将军的儿子在老山前线荣立战功了!

他的名字叫杨少华。

杨少华却说:“我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倒下了,真正的英雄还在前线浴血奋战。打了胜仗为什么要同父辈连在一起?我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道的军人。”

对这,我们这些记者可不能同意。我们要挖掘,要提炼,要挖掘提炼出闪光的东西。

“少华同志,你是怎样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

“千万不要写冒着枪林弹雨。我从来没有冒着枪林弹雨,也不敢冒着枪林弹雨。刚上阵时,我的双腿发过抖。枪林弹雨来了,我只能卧倒,或者指挥部队把火力点干掉。”

“少华同志,在阵地上你们是怎样做政治思想工作的?”

“没有时间做政治思想工作。我只是对我的弟兄们说,既然生活把我们安排在战场,死就要死得像样、体面。不然党也入不了,功也立不上,我也不好向你们的父母交代。这话很灵!”

 “少华同志,在战斗最团难的时候,你和你的战友在想些什么?”

 “记不得了。噢,想吃东西,想喝水,想爸爸妈妈,想未婚妻……”

真令人失望!腿发抖,想吃,想喝,想女人……

这能写进文章吗?

于是,我们采取了新闻界流行的“诱导法”:

“听说吃‘亏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这首诗在老山前线流传很广。当然,战斗那么紧张,你们不一定在阵地上高声朗诵,但在脑子里总会闪出一句、两句吧?或者,哪个战士在笔记本里抄过?当然,有些情况会一时想不起来,也可能当时没有注意,不过……”

杨少华认真地回答:“这首诗,在我们那个阵地上没有听说过。我是打完仗后在报纸上看到的。”

 “这……可是,当你们戴上钢盔,挎上冲锋枪,走向被战士们称为‘生死线的终始点’的李海欣高地的时候,心里总应该……”

杨少华苦笑了一下,沉吟起来。不一会,他说:“我心里倒是默诵过另一首小诗。”

 “那太好了!”我们高兴极了,赶紧追问。“什么诗?能不能念给我们听听?”

杨少华略一沉思之后,低声朗诵道:

在那漫长的岁月中,

在那无数次激烈的战斗中,

我冲锋、奋战、死亡,

面对着星宿,

黑暗中我来到古战场,

我为不同的名义而战,

却永远为我自己。

我们不禁瞪大眼睛:  “为我自己?这不是巴顿的诗吗?”

 “是的,是巴顿将军的诗。”

杨少华似乎并未觉察到我们的心理状态,老老实实地说: “我不说违心的话。是的,四星上将巴顿!当他在一次车祸中离开人间之后,却在卢森堡那个美军公墓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六个名美军士兵妥息在一起。”

这……我们始觉茫然起来。

我们只得收起了诸如“诱导法”等把访问对象“驯化”的种种方法,让杨少华自由自在地说下去。

时任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的余秋里会见杨少华

在这儿,一切都十分困难,只有通向死亡的道路畅通无阻。

在前线,只有连接死亡的大道畅通无阻

英国皇家军舰“赫姆斯”号上的鹞式飞机向马尔维纳斯群岛进击时,英国广播公司特派记者布雷恩·汉拉恩曾这样向他的听众保证,“我数着他们出去,又数着他们回来。”

可是此刻,当杨少华率领突击排去接防李海欣高地的时候,心里却在突突叨念:  “我数着他们出去,能数着他们回来吗?”

在以往的电影里,人们见惯了那些描写战争场面的镜头:嘹亮的军号,鲜红的旗帜,身中数弹依然傲然挺立的勇士……

可在前线,杨少华见到的并不是这些景象,也不像他来此之前所想象的那样——

肩并肩,头接脚,躺着的是伤员。其中也有僵直躺着不动的,但多数蜷曲着。成群成群的苍蝇,在他们脸上飞来飞去,爬来爬去。到处是被炮弹撕碎的军装碎片,带着血污或粘着腐肉的碎片;到处是血,鲜红的或紫黑的血;到处是稀脏的绷带,胶结着脓血和尘土的绷带;到处是牵人心魄的声音,苍蝇疯狂的嗡嗡声和伤员呻吟的哼哼声,以及抬动他们时他们发出的尖利的叫骂声。汗泥臭、烂肉臭、屎尿臭随着亚热带湿闷的风,一阵阵地荡过来,又一阵阵地漾过去……

杨少华没有让部属见到这样的场面,他带领大家绕道而行。但是,他的部属和他一样明了自己这时到李海欣高地去迎接的将是什么。

走在头里的是排长邵选,几个月的前线生活,已使这位平时酷爱整洁的南京兵面容憔悴,服装破烂。

他身后是那个以头脑灵敏出名的“魔鬼班长”——四班长潘宏祥和以技术全面、管教严明称著的  “矮子将军”——五班长孙述标。

接着是沉默寡言的徐寿如,除了有时用口琴曲折地表露一下自己的情绪外,绝少使自己的感情外露的徐寿如。

随后是刘长林,那个食量特别大,一餐吃十个大肉包子还嫌不够的大个子。

还有刘中华,一位还没有获得公民选举权的孩子,曾写信叫妈妈到部队来给他洗衣服的孩子;

以及鲁灿新,石聪明,吕洪连……

杨少华用眼睛一个一个地数着他们,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拐进了一条一米宽的山林小道。盘曲的古榕,葱茏的芭蕉,大肚竹、小叶桉已经无法将这条小路遮挡,弹坑满布,炮弹呼啸……

杨少华在李海欣高地前线指挥所

在杨少华面前,本来可以有另一条鲜花铺满的大路,但是,他却偏偏走上了这条跋涉艰辛的险途。他,忘不了那个夜晚。

那是初夏的一个夜晚。借着苍茫暮色的掩护,一辆北京牌越野吉普静悄悄地停放在远离某部营房的公路边。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没有人在周围走动。它仿佛有意在躲避着什么。直到传来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跑步声,车门才打开,从车上跨下一位身材魁梧的军人来。

“爸爸!”来人身影矫健,声音粗犷、清亮。

“少华!”军人的声音浑厚,凝重。他是少华的父亲杨石毅。

父子俩:一个将军,某军军长,戎马半生的老军人,一个“将尾”  (战士们称排长为“兵头将尾”),某部提升不久的五连副连长,入伍八年的基层干部。夜色朦胧,但是,彼此在对方的脑海里都轮廓鲜明,印象清晰。

“今天我是代表全家特地来送你上前线的。”

杨少华没有回答。心里话:你不叫我上前线才怪呢!

“你知道,我不便到军营去。”

在杨少华听来,这几乎是一句废话。但在老军人自己,这却是一句有无限内涵的解释。在我们的现实生活望,将军的头衔也几乎是万能的。杨少华有些感慨。他从小就憧憬当一名军人,做一个将军。世界上,通往将军宝座的道路也许有千条万条,但最直接、最平坦,最有希望的却往往只有一条。只要将军认可,那条大道就会鲜花满缀。

可是,父亲不容许:  “你小子整天混!会打仗吗?”

是的,当兵打仗,天经地义。当将军的父亲不可能代替当战士的儿子,想当将军的儿子也不可能代替已经当了将军的父亲。

杨少华狠狠地点了点头。

但是,杨少华常常感到父亲有些过分:一次,他休假回家,数九寒天,火车凌晨四时到站,公共汽车还没有上班。他给父亲挂了电话。父亲的回答和北风一样冷,“你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这样要车吗?给我自己走回来!”杨少华又向母亲求援。可母亲也说:“那怎么行呢?你是几级干部呀?!”

好几次,少华曾气得挺到床上,一边捶胸,一边大吼。但这锻炼了少华的意志和体格。不久,他就明白,我是我,父亲是父亲。

于是,他懂得了,为什么在一九七七年三月,那个十年动乱刚结束,生活刚开始向人们展现出绚丽的画面,而军人的职业却从最吃香的热门开始降为社会末流时候,父亲顺从了自己的意愿,让自己参了军。

杨少华与父亲杨石毅的合影

不过,父亲让还是士兵的他享受了在当时只有将军才能享受的待遇:在将军的书房里阅读所有诸如关于拿破仑,希特勒、克劳塞维茨,朱可夫,蒋介石等等的军事书籍。

杨少华不需要知道父亲是否相信苏沃洛夫的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他也不需要知道父亲是否希望自己成为一位将军。他只需知道这一点就心满意足了:父亲不反对自己从军人职业中寻找一个位置。

正因为如此,他获得了多次与将军辩论有关战略战术问题的机会。不几天前,他们还讨论过步兵反空降问题。杨少华从航空兵调到野战军,研究了航空兵和步兵两个系列的性质和特点,写了一篇步兵如何反空降的学术论文。杨少华认为,及早发现并歼灭敌空降引导队是反空降成功的关键。因为如果没有空降引导队的指引,就不能了解空降区域空中风和地面风的资料,不能知道空降场的空投点及下降和飘移的距离;因此,打掉空降引导队,就能使空降部队成为聋子、瞎子,发生建制和战斗队形的混乱,由此反空降至少成功了一半。

作为父亲的将军却把它驳得一钱不值:“文章写得太差了!”

他搬出许多资料说明,现在苏美空降兵已发展到“三无”空降作战的阶段,即无空中风地面风的资料,无地面标记,无空降引导队指引,也同样可以实施空降作战。将军启发士兵:“观代战争中,反空降作战首要的是要判明敌人的空降企图,特别要警惕敌空降引导队的疑兵战术,实施远距离拦阻,力争做到先到先打”杨少华笑了。他感到这是补阙他有限平生的一种特殊温暖。

只是今天,马上要去迎接的是……

但是,咬咬牙,他忍住了什么。他毕竟自负,他相信,在此之前既然不去走鲜花铺成的大路,炮火连天中也要靠自己辟出既定的路。

将军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者有意不去注意这些。吉普车旁,他不作垂泪的送别,也不作慷慨的壮行,而是和儿子讨论起即将见到的战场和南国山岳丛林战斗的一些战术技术。他告诫儿子:前线不是西子湖畔,堑壕不是长廊曲洞,阵地不是花汀柳岸;他告诉他:要善于把纸上谈兵变成实战的一枪一弹,善于把将军们的谋略变成战士们的一举一动……

“将尾”点着头,却在心里想:他虽是将军,到底还是父亲,叮嘱得太过仔细了吧?凭自己的智慧、体力和指挥才能,还怕赢不得一场小小的局部战争!

此时,他才恍然:父亲的叮嘱不是没有必要的。纸上的战场和现实的战场迥然不同。前线已给他留下第一印象:在这儿,一切都十分困难,只有通向死亡的道路畅通无阻。

杨少华在云南前线坚守阵地

 “隆隆”的炮声从前面滚来,像一张巨大的阴影在杨少华心头掠过,他仿佛看见阴影张开的翅膀上,写着“死亡”两个白色大字。

攀登,急匆匆地攀登。

“跟上!加快脚步,跟上!”

突然一群炮弹呼啸而来……

“卧倒一!”杨少华话音刚落,使人耳聋的巨响已经拔地而起……

一阵呛人的硝烟消散后,刘中华倒下了,这位年仅十七岁,还没有公民选举权的独子,瞪着眼睛,闭着嘴巴,殷红的血从胸前的军衣上渗透出来。杨少华抱起他,只见他微微张开嘴巴,吐出一缕白雾似的气体。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给杨少华递烟,六十分钟后,他就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来不及看,离开人世了。

大家抬起刘中华,举行着无言的仪式,一个战士走在前面,把枪口冲在地下……

记得临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杨少华曾重新翻阅了一大堆书:《山岳丛林地战术教材》《合成军作战手册》《军事地形学》《越军战术特点》……因为上级有规定,一线阵地是不准带这些书的。他既紧张又认真地逐本翻检,努力把每一个可能用得着的字眼都摄进脑海中。他相信,这是他真正指挥生涯的开始,是他决心凭借自己的力量开辟的道路的开始。这时他开始担心:自己的这些努力能否将部队安全带上李海欣高地?

死,没什么,但这样的死,不要说与将军的理想无缘,与记功部门也无缘,对于弟兄们来说,甚至连火线入党的申请都不一定能批下……

杨少华突然低声喝令:

“加速前进!”

作者丨胡松植  吴东峰
编校丨杨嘉敏

原标题丨寻找,不是用眼睛

配图摘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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